父亲去世后的第三年,葛洪十六岁了。
日子过得紧巴巴的,但总算是熬过来了。他抄书的手艺越来越好,书铺老板有时候会把些珍贵的典籍也交给他抄——工钱能给到一百文一本。母亲接了些绣活,弟弟妹妹也渐渐能帮着做些家事。一家人省吃俭用,竟然也攒下了一点钱。
可葛洪心里那个念头,不但没淡,反而越来越清晰。
每天晚上,他还是会翻开葛玄留下的手札。三年下来,那些原本晦涩的文字,他渐渐能看懂一些了。至少知道了“丹砂”是红色的矿石,“汞”就是水银,“铅华”是铅炼出来的东西。可这些东西怎么变成“金丹”,怎么让人“不老不死”,他还是想不明白。
手札里总提到一本叫《太清丹经》的书。
“余昔得《太清丹经》于终南山石室,凡三卷,述金丹大要……”葛玄在某页边角这么写着,字迹潦草,像是随手记下的。后面又写:“然经文言简意赅,非有师授,难以通晓。余穷三十年之功,方得一二真意……”
葛洪反反复复看这段话。
终南山在哪儿?长安往南,听说要走好几百里。那石室还在不在?经书还在不在?就算在,他一个丹阳郡的穷小子,怎么去得了?
这些问题像虫子一样,在他心里钻来钻去。
那年秋天,机会来了。
书铺老板接了个大活——城西李老爷要抄一套《庄子》,说是给儿子做聘礼的一部分。全套三十三篇,要抄得工工整整,用上好的纸和墨。老板找到葛洪,说这活儿急,半个月要交,问葛洪接不接。
“工钱呢?”葛洪问得首接。他现在是一家之主,得算计。
“一贯钱。”老板伸出食指,“不过你得日日夜夜赶工,不能耽误。”
一贯钱,一千文。够家里三个月的嚼用。
葛洪咬了咬牙:“接。”
可家里那瘸腿书案,实在不适合抄这么精细的活。书铺后院有间静室,平时是老板自己读书的地方,老板说可以让葛洪在那儿抄,还管两顿饭。
葛洪谢过老板,第二天一早就抱着自己的笔墨去了。
静室不大,但很安静。一桌一椅,一个书架,墙角还摆着个旧火盆——天冷了可以生火。窗户朝东,早晨的阳光能照进来,正好省灯油。
葛洪铺开纸,磨好墨,开始抄。
“北冥有鱼,其名为鲲。鲲之大,不知其几千里也……”
一笔一划,工工整整。他抄书久了,自有一套节奏,既能快,又能保证字迹清晰。一个上午,能抄完一篇。中午老板让伙计送饭来,一碗糙米饭,一碟咸菜,有时有点豆腐。葛洪匆匆吃完,漱漱口,继续抄。
这样抄了七八天,三十三篇抄了快一半。
那天下午,他正抄到《大宗师》篇,忽然觉得脖子酸,就想站起来活动活动。起身时袖子一带,把砚台碰翻了。浓黑的墨汁泼出来,正好溅在旁边书架上几本旧书上。
“糟了!”葛洪心里一紧。
那些书看起来有些年头了,纸页泛黄,边角都卷了。这要是赔,可不知道要多少钱。他赶紧找布来擦,可墨己经渗进去了,擦不掉,反而晕开一片。
葛洪硬着头皮,把那几本书抽出来,想看看是什么书,心里好有个数。最上面一本是《淮南子》,常见,不贵。第二本是《山海经》注疏,也还好。第三本……
葛洪愣住了。
那书没有封面,线都散了,纸页用麻绳草草穿着。翻开第一页,开头一行字:
“天地为炉兮,造化为工;阴阳为炭兮,万物为铜……”
这句子……没见过。
他继续往下翻。后面的文字更怪,不是什么经史子集,讲的都是“火候”、“药物”、“鼎器”、“炉灶”。有图,画着各种奇怪的器具——圆形的鼎、方形的炉、有管子、有孔窍。还有些符号,像是卦象,又不太一样。
葛洪的心跳忽然加快了。
他翻到中间一页,上面写着:“夫金丹之要,在于水火既济,铅汞相投。七日为一转,七转成丹,其色赤如日,服之可通神明……”
手开始发抖。
他强忍着激动,翻到最后几页。在最后一页的背面,角落里有一行小字,字迹他认得——是葛玄的笔迹!
“晋太康二年,于终南石室得此残卷,缺首尾,不知经名。然观其旨要,当是古《太清丹经》之流亚。惜乎不全,唯存中卷……”
太康二年,那是西十二年前了。
葛洪盯着那行字,看了又看,确认自己没看错。然后他猛地合上书,靠在椅子上,大口喘气。
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窗外是秋天的阳光,斜斜地照进来,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浮。远处街上传来隐约的叫卖声,伙计的脚步声,孩子的嬉闹声。可这一切,此刻都像隔着一层水,朦朦胧胧,听不真切。
[作者寄语] 以上是 夕阳笑笑 创作的《葛洪证仙传》第 3 章 第3章 太清丹经。本章内容来自 玄幻015书院,请支持夕阳笑笑原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