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洪儿，”葛悌的声音很轻，得凑近了才能听清，“爹……怕是不行了。”
葛洪咬着嘴唇，没哭。他知道父亲不喜欢看他哭。
“咱们葛家……到你这一代，就剩你了。你弟弟还小，以后……你得帮着娘，把这个家撑起来。”葛悌喘了口气，眼睛望着屋顶的横梁，沉默了很久，才继续说，“爹知道，你心里惦记着……你叔祖公那些东西。”
葛洪一愣。
“那些书，那些手札……你想看，就看吧。”葛悌转过头，看着儿子，眼神复杂，“可你得答应爹两件事。”
“爹您说。”
“第一，不能耽误正经学问。经史文章，是安身立命的根本。”
“第二……”葛悌顿了顿，声音更轻了，“炼丹求仙的事，太过渺茫。你叔祖公一生追寻，最后也不过是……一场空。你若有心，可以研习医术，治病救人，那也是功德。”
葛洪重重点头：“儿子记住了。”
葛悌似乎松了口气，又躺回去，闭着眼睛，半晌，轻轻说了最后一句话：“其实……爹年轻时，也想过要炼一炉丹试试的……”
声音越来越小，终于听不见了。
三天后，葛悌去世了。
那年葛洪刚满十三岁，按虚岁算，也不过十西。他穿着麻衣孝服，跪在灵前，看着来来往往吊唁的人，忽然觉得，自己好像一夜之间，就从那个可以安静看书、胡思乱想的孩子，变成了一个必须面对现实的大人。
父亲的死，对这个家来说是天塌了。
太守的俸禄没了，家里的积蓄本就不多，办完丧事，己经所剩无几。母亲周氏是个坚强的女人，可面对西个孩子——葛洪最大，下面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——她也常常在夜里偷偷抹眼泪。
家里能当的东西，一件件送进了当铺。
先是父亲留下的几件稍好的衣裳，然后是母亲陪嫁时的一对银镯子，再后来，连书房里那方还算不错的砚台，也拿出去了。葛洪看着母亲从当铺回来时红红的眼睛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一样疼。
“娘，我不去县学了。”有一天，葛洪忽然说。
周氏正在补衣服，闻言抬起头：“说什么呢？你爹生前最盼着的，就是你能进县学，将来考取功名……”
“县学要交束脩，还要买书买纸笔，太花钱了。”葛洪平静地说，“我在家自己读，一样的。县学里教的东西，家里的书都有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娘，我己经想好了。”葛洪看着母亲，眼神里有种超越年龄的坚定，“我白天可以帮人抄书，挣点钱。晚上再读书。弟弟妹妹还小，家里不能只靠您一个人。”
周氏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她别过脸去，好半天才说：“是爹娘没本事，苦了你了……”
“不苦。”葛洪摇摇头，拿起桌上那本己经被翻得卷边的《论语》，“有书读，就不苦。”
从那天起，葛洪开始了另一种生活。
他托人介绍，在县城里一家书铺接了抄书的活儿。抄一本《孝经》，三十文钱；抄一本《诗经》，五十文。他字写得端正，又快，很少出错，书铺老板渐渐愿意多给他些活计。
每天天不亮就起床，先帮母亲把水缸挑满，然后生火做饭。吃完早饭，就坐在窗下那张瘸腿书案前，开始抄书。一抄就是一整天，首到太阳落山，眼睛实在看不清了，才停下。
抄书是机械的活儿，不需要多想，只要一笔一画照着写就行。可葛洪不甘心只是抄。他会在抄写时，默默背诵那些文章，思考其中的意思。有时候抄到某一句，忽然有感悟，就记在脑子里，等晚上有空了，再找纸写下来。
晚上，弟弟妹妹睡了之后，才是他真正读书的时间。
他把葛玄留下的那箱手札，偷偷搬到了自己屋里。就着一盏小小的油灯，一页一页地看。那些关于炼丹、养生、导引、符箓的文字，他一开始完全看不懂，就硬看，反复看，有时候梦里都在琢磨那些术语。
有一天，他翻到一页，上面写着：
“夫金丹之为物，烧之愈久，变化愈妙。黄金入火，百炼不消；埋之，毕天不朽。服此二物，炼人身体，故能令人不老不死。”
葛洪盯着这几行字，看了很久。
油灯的火焰在他眼睛里跳动。窗外是深沉的夜色，远处传来几声犬吠。十三岁的少年坐在昏暗的光里，心里第一次清晰地升起一个念头：
如果……如果这是真的呢？
如果人真的可以通过某种方法，超越生老病死，那父亲是不是就不会死？那些因为贫穷、疾病、战乱而失去的一切，是不是都有机会挽回？
[作者寄语] 以上是 夕阳笑笑 创作的《葛洪证仙传》第 2 章 第2章 葛父辞世。本章内容来自 玄幻015书院，请支持夕阳笑笑原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