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山里回来那晚，葛洪没睡。
他躺在营房那张硬板床上，睁着眼睛看漆黑的屋顶。胸口那个油纸包贴着皮肉，一阵一阵地发热，像有颗小心脏在那儿跳。
白天在山谷里看见的那些脸，那些眼神，在黑暗里一张张浮现。陈老栓浑浊的眼睛，张老三粗嘎的嗓音，那些妇人抱着孩子、手指关节粗大的手，孩子们瘦得突出来的肋骨。
还有那三百多个人——他后来大概数了数，有三百出头。三百多张嘴，要吃饭，要活命。
他给了他们一个承诺。一个他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兑现的承诺。
翻身，面朝墙壁。土墙的缝隙里，有虫子窸窸窣窣爬过的声音。外面传来巡夜兵丁的脚步声，很轻，很规律。
葛洪忽然想起残卷里的一页。那页被虫蛀得厉害，他只记得零星的句子：
“……丹炉之要，首在调息。息匀则火稳，火稳则药化……”
“……导引者，导天地之气，引自身之精，二者相合，乃生真火……”
当时看不懂，现在好像懂了一点点。
这三百多人，就是三百多味“药”，困在山谷这个“炉”里。他这个“工”，要做的，就是“调息”——让这口气喘匀了，让这炉火稳住了，然后看这些“药”，能不能在炉子里，化出点什么不一样的东西。
可怎么“调息”？
他翻了个身，仰面躺着，手放在胸口那个油纸包上。
温热，持续不断。这几天，他一首贴身带着这小包粉末，每天睡前含一点。起初没什么感觉，但这两天，他隐约觉得，身体里好像多了点东西。
不是力气变大了，也不是精神头多旺，而是……一种“顺”的感觉。
呼吸顺了。以前呼吸就是呼吸，一呼一吸，没觉得有什么。现在，有时候静下来，能感觉到气息在身体里走的路径——从鼻子进去，顺着喉咙，沉到肚子，然后散开，到西肢，到指尖。很细微的感觉，像水在细细的沟渠里流。
走路也顺了。不是走得更快，而是每一步踩下去，腿、腰、背，好像能连成一条线，劲是顺着走的，不费劲。
这算什么？葛洪不知道。残卷里没写清楚，葛玄的手札里也只提过“导引养生”，没说过具体会有什么感觉。
但他隐约觉得，这跟那包粉末有关。
跟那天晚上，那个发光的陶罐有关。
跟那句“天地为炉兮，造化为工”有关。
第二天一早，葛洪去了郡府。
他要兑现承诺，就得有种子，有农具，得有地。这些东西，都得从郡里出，至少得郡守点头。
陈主簿在值房，见葛洪来，放下手里的笔：“听说你进山了？还见了那帮山匪？”
消息传得真快。葛洪点头：“见了。”
“如何？”
“不是悍匪，是活不下去的流民。三百多人，男女老少都有。”
陈主簿叹了口气：“我猜也是。这年月，真敢杀人放火的，早就去投军了，谁窝在山里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葛洪把分地、免赋、以工抵债的想法说了一遍。
陈主簿听着，手指在桌上轻轻敲打，等葛洪说完，他才开口：“想法是好的。可葛洪，你想过没有，地从哪里来？”
“山里不是有荒地么？”
“荒地？”陈主簿苦笑，“荒地是有主儿的。”
葛洪一愣。
“这山里的荒地，早就被城西赵家、南门钱家那几个大户圈了，虽说没开垦，但在官府的鱼鳞册上，那是记在他们名下的。你要动这些地，就是动他们的命根子。”
葛洪沉默了。他确实没想到这层。他只想着山里荒地多，开出来就能种，却忘了这世上，没主的地，太少了。
“那……如果我跟他们商量呢？租他们的地，分他们租子？”
“租？”陈主簿摇头，“那些人，宁愿地荒着，也不愿给外人种。况且，你要租的不是一亩两亩，是几百人吃饭的地。他们不会同意的。”
“那怎么办？”
陈主簿看着他，看了很久，忽然压低声音：“倒也不是完全没法子。”
葛洪抬头。
“郡守手里，还有几百亩‘官田’，是历年抄没的，零零散散，不成片。本来是准备赏给有功将士的，但一首没动。你要是能说动郡守，把这些地拿出来，暂借给那些流民种，头三年收的租子归郡库，三年后再看……”陈主簿顿了顿，“不过，这得郡守点头。而且，那些大户知道了，肯定要闹。”
“我去见郡守。”葛洪站起身。
“想好了？”陈主簿看着他，“这事办成了，是你的功劳。办砸了，你这都尉也当到头了，说不定还要被那些大户记恨。”
“想好了。”
陈主簿点点头：“郡守在后堂，跟我来。”
[作者寄语] 以上是 夕阳笑笑 创作的《葛洪证仙传》第 13 章 第13章 处理山匪的法子（上）。本章内容来自 玄幻015书院，请支持夕阳笑笑原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