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老三带着葛洪走过去。窝棚门口,坐着个老人。
真的很老,头发全白,乱蓬蓬的,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。身上披着件破羊皮袄,膝盖上盖着块破布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,眼睛浑浊,但目光很锐利。
“老三,这是谁?”老人开口,声音沙哑。
“句容县新来的都尉,姓葛。”张老三把刀递过去,“他说要见您,有事商量。”
老人接过刀,拔出一截看了看,又插回去,目光落在葛洪身上。
“都尉?”他扯了扯嘴角,像在笑,又不像,“这么年轻。郡守是没人可用了?”
葛洪拱手:“晚辈葛洪,见过前辈。”
“前辈?”老人笑了,这次是真笑,露出稀疏的牙,“我姓陈,陈老栓。不是什么前辈,就是个等死的老头子。说吧,什么事?”
葛洪把在坳口说的话,又说了一遍。
陈老栓听着,眼睛半眯着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打。等葛洪说完,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张老三都忍不住想开口时,他才缓缓说:“葛都尉,你今年多大?”
“十六。”
“十六……”陈老栓叹了口气,“我孙子要是活着,也该这么大了。”
葛洪没接话。
“你刚才说的,分地,免赋,以工抵债。”陈老栓看着他,“是真心的,还是哄我们出去,好一网打尽?”
“是真心的。”葛洪说,“但我没法保证一定能成。郡里的大户,未必乐意。我只能尽力去争。”
“争不过呢?”
“那我这都尉,不当也罢。”葛洪说得很平静,“但在我还是都尉的时候,我说到做到。”
窝棚里安静下来。外面传来孩子的哭声,妇人的呵斥声,柴火噼啪的爆裂声。
陈老栓又看了葛洪很久,然后慢慢站起身——他个子不高,背佝偻着,但站起来时,有种莫名的气势。
“老三,”他说,“去,把人都叫来。”
张老三应了一声,转身出去了。很快,外面响起吆喝声,脚步声。窝棚前渐渐聚满了人,男女老少,都眼巴巴地看着里面。
陈老栓拄着一根木棍,走到窝棚口,看着外面那些人。
“这位,”他指着葛洪,“是县里新来的葛都尉。他说,能给咱们地种,给咱们种子,头三年不收租子。”
人群骚动起来,议论纷纷。
“但有个条件,”陈老栓提高声音,“放下家伙,出山登记,以前抢的东西,要还,还不上的,干活抵。”
议论声更大了,有人激动,有人怀疑,有人茫然。
“我知道你们怕什么。”陈老栓说,“怕出去之后,官家翻脸,把咱们抓起来,砍头,或者充军。我也怕。”他转头看葛洪,“葛都尉,你说,我们凭什么信你?”
葛洪走出窝棚,站在陈老栓身边,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。
这些人,和他想象中凶神恶煞的“匪”完全不一样。他们只是饿极了、活不下去的百姓。老人,妇人,孩子,眼神里没有凶狠,只有绝望,和一点点残存的、对活命的渴望。
他胸口那个油纸包,又热了起来。
“我没办法让你们信我。”葛洪开口,声音不大,但清晰,“空口无凭,说什么都是虚的。但我可以告诉你们,我家里,也穷过。我爹死得早,我娘带着我们兄妹几个,也差点饿死。我懂饿肚子的滋味。”
人群安静了一些。
“所以,我愿意试试。”葛洪继续说,“试试给你们找条活路,也给我们自己找条活路。你们在山里,我们在山下,这么耗着,对谁都没好处。你们不敢下山,我们不敢进山,最后就是一起烂掉。”
“那……要是你说话不算话呢?”人群里有人喊。
“那我这条命,”葛洪说,“你们随时可以来取。”
这话说得很重。底下彻底安静了,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陈老栓忽然笑了,笑得很沧桑:“后生,你比那些当官的,有点意思。”他顿了顿,看向人群,“这样吧,咱们也别说信不信。葛都尉,你给我们三天时间,我们商量商量。三天后,还在这儿,给你答复。”
葛洪点头:“好。”
“但是,”陈老栓盯着他,“这三天,你的人,不能进山。我们要看见你的诚意。”
“一言为定。”
陈老栓伸出手——那是一双枯瘦的、布满老茧的手。葛洪也伸出手,和他握了握。老人的手很凉,但很有力。
“老三,送葛都尉出去。”陈老栓松开手,又坐回原来的位置,闭上了眼睛,像是累了。
张老三领着葛洪往外走。走到谷口时,张老三忽然说:“葛都尉,你刚才说的……是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“那……”张老三犹豫了一下,“那我信你一回。”
葛洪看他:“陈老是你们当家的?”
“算是吧。”张老三说,“其实没什么当家的,就是大伙儿信他,听他的。他以前是村里的里正,识几个字,懂道理。后来村子被兵祸毁了,他带着剩下的人逃到山里,就这么活下来了。”
[作者寄语] 以上是 夕阳笑笑 创作的《葛洪证仙传》第 12 章 第12章 初遇山匪(下)。本章内容来自 玄幻015书院,请支持夕阳笑笑原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