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2章 杨家夜话
天色一点点黑了下来，大兴安岭的冬天一入夜就冷得刺骨，西北风裹着细碎的雪沫子，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。远处的山林黑沉沉一片，像一头沉默的巨兽蹲在天边，整个第三生产大队都笼罩在一片安静又紧绷的气氛里。
陈风从小雪家里出来，径直往山子家走。
晚饭还是在山子家吃，这是早就说好的。
一推开门，屋里的热气迎面扑来，带着苞米面、酸菜和松木柴火的味道。山子娘正围着灶台忙乎，锅里的酸菜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，香味一下子就漫了满屋子。
“疯子来了，快上炕，马上就开饭。” 山子娘回头笑着招呼。
“哎。” 陈风应了一声，把身上的棉袄扣子解开，搭在炕沿边上。
炕桌已经摆好了，上面放着一摞刚蒸好的苞米面窝窝头，一盘炒土豆丝，一小碟咸萝卜丝，还有中午剩下的几片熏肉，虽然简单，却透着踏实的暖和气。
山子早早就坐在炕边等着了，李老根也盘腿坐在炕头，手里攥着烟袋锅，慢悠悠地抽着。
陈风上炕坐定，对着李老根喊了一声：
“师傅。”
李老根嗯了一声，眼皮抬了抬，眼神里带着几分疲惫，却依旧沉稳：“回来了？县里的事彻底了了？”
“都了了，人押走了，东西也起干净了。” 陈风拿起一个窝头，慢慢掰着吃。
山子娘端上一大盆酸菜汤，往每个人面前都盛了一碗：“多喝点汤，暖暖身子，这天儿太冷了，外面站一会儿就能冻透。”
几人拿起筷子，安安静静地吃饭。
屋里只有咀嚼和喝汤的声音。
山子吃得最快，几口就下去半个窝头，一边嚼一边含糊地问：“疯子，那土豹子的事，你跟师傅商量好了没？再拖下去，社员们柴禾都快烧光了。”
陈风点点头，看向李老根：“师傅，你看这两天雪情，豹子是不是撑不住了？”
李老根放下筷子，抹了抹嘴，语气笃定：
“不是撑不住，是快疯了。
这几场雪下得厚，兔子、狍子、野鸡全躲洞里不出来，豹子在山上找不到一口吃的，饿到极致，今晚、最迟明天晚上，一定会下山。”
这话一出，山子娘手里的勺子都顿了一下。
“真这么急？”
“这事我什么时候看错过。” 李老根声音不高，却很有分量，“雪一埋，山里就断粮了。它再精，也扛不住饿。”
陈风放下碗筷，神色认真：
“那我等会儿吃完，就去大队部找王队长。
必须跟他说清楚，今晚所有人都要打起十二分精神，岗哨加密，夜里不准随便出门，各家把牲口都圈好。
土豹子真打下来，皮和肉都能卖钱，队里统一处理，家家户户都能分到钱，也好让大家有点劲头。”
“对！” 山子眼睛一亮，“一提分钱，一个个保准精神！”
李老根沉声道：“你去说吧，说得重一点，别当儿戏。那东西不是狼，是豹子，凶得很，一口能拧断脖子。”
“我知道，师傅。” 陈风应道。
几人快速把这顿饭吃完。
山子娘收拾碗筷，陈风、山子、李老根三人下了炕，披上棉袄，各自背上枪。
“我先去大队部找王队长。” 陈风说。
“行。” 李老根点头，“我也跟着过去，在火堆旁靠一会儿，眯一觉养养精神，真有动静，我还能顶一顶。”
山子把棉帽往下一拉：“我直接去岗哨换班，上一班那俩小子快冻僵了，我去替他们。”
三人出了门，各自分开。
陈风独自一人，踏着厚厚的积雪，往大队部走去。
雪地上泛着淡淡的月光，白得晃眼，每一步踩下去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，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家家户户都关门闭户，连狗都不敢乱叫，整个村子静得吓人。
不一会儿，陈风就到了大队部。
大队部是两间土坯房，院里堆着柴火，门口插着红旗，被风吹得啪啪响。屋里生着一堆篝火，干松木烧得噼啪作响，火星往上蹦，昏黄的火光把屋子照得半明半暗。
王队长正坐在凳子上记东西，看见陈风进来，立刻站起来：
“疯子，你可来了，我正想找你呢！”
“王队长，我跟你说正事。” 陈风走到火堆旁蹲下，“我师傅说了，土豹子饿到极限了，也就是这一两天，肯定会再次下山，今晚最危险。”
王队长脸色一下子就沉了：“真这么快？”
“我师傅看山一辈子，不会错。” 陈风语气肯定，“岗哨必须两班倒，每班两人，枪不离身，子弹上膛。村里的壮劳力夜里别睡死，听见哨声、枪声，立刻拿家伙出来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补上一句：
“你再跟社员们说明白，土豹子打下来，能卖不少钱，队里统一分，人人有份，多劳多得。”
一提钱，王队长眼睛瞬间亮了。
“行！我这就去广播！你放心，我保证把所有人的精神头都提起来！”
陈风嗯了一声，不再多言。
李老根随后也走进来，往墙角那堆干草上一靠，怀里抱着枪，眼睛一闭，就开始眯觉。老人一辈子在山里熬惯了，这种时候必须养神，真到拼命的时候，才能反应过来。
陈风却不敢眯。
一点都不敢。
他就坐在火堆旁的木墩上，双手烤着火，耳朵却一直竖着，听着外面的风声。
土豹子是活的，是野的，是饿疯了的猛兽，它不会等你睡醒了再来。
万一自己这时候打个盹，等豹子摸进村，伤人、叼牲口，那一切都晚了。
他坐了一会儿，浑身发僵，困意一点点往上涌。
不行，不能坐这儿等死。
陈风轻轻站起来，怕吵醒李老根，动作放得极慢。他把棉袄领子往上扯了扯，遮住半张脸，背上枪，轻轻推开门，走了出去。
风一下子灌到身上，冷得他一哆嗦。
他沿着墙根，慢悠悠地在村子里转，眼睛一刻不停地扫着雪地、柴垛、牲口圈、篱笆根，任何一点异常都不放过。
走着走着，他路过了杨有福家门口。
屋里还亮着灯，灯光透过窗户纸，在雪地上映出一块昏黄。
里面传来说话声，一开始还低，很快就拔高，变成了尖声尖气的骂街。
是杨有福的娘，李翠萍。
陈风脚步一顿，没有靠近，就站在不远处的柴垛后面，静静地听着。
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——
杨有福这一次，是因祸得福。
之前跟着刘三河瞎混，偷鸡摸狗、惹是生非，被送进了学习班。本来少说也要待一两个月，结果赶上汪全有特务案爆发，老刘头直接被抓走，刘三河发配偏远农场，一辈子毁了。杨有福因为没碰特务那根线，反而被提前放了回来。
屋里面，李翠萍的声音又尖又辣，一句比一句难听：
“你看看你！瘦成这副德行！脸都黄了！在学习班遭了多少罪！
都是陈风那个丧良心的小崽子！屁大点事，非要把我儿子往里头送！
他安的什么黑心肝！不就是会打两枪吗！有什么了不起！
我看他就是故意整咱们家！白眼狼！不得好……”
骂声越来越难听，句句都往陈风身上泼。
杨有福就站在地上，低着头，整个人瘦了一圈，颧骨都凸出来了，眼神沉沉的，一句话不说，既不拦，也不附和，就那么听着。
杨有福他爹杨成有蹲在炕沿，本来就憋着一肚子火，听李翠萍越骂越不像话，猛地把烟袋锅往炕沿上一磕，当的一声，又沉又怒：
“闭嘴！虎老娘们！你瞎嚷嚷什么！”
李翠萍一下子炸了：“我儿子被人欺负成这样，我还不能说了？”
“说？你知道你说的是谁吗？！” 杨成有声音压得极低，却带着后怕，“刘家！刘福顺！那是特务！潜伏特务！现在被抓起来，等着吃枪子！刘三河直接发配农场，这辈子都完了！”
他指着李翠萍，气得胸口起伏：
“杨有福是跟着混了，可他没沾特务！要不是陈风早早把他弄进学习班，跟刘家撇干净，现在特务案爆出来，你以为你儿子能囫囵着回来？！
说不定连咱们全家都得被带走调查！
现在人平平安安回来了，没劳改、没发配、没挨整，你不谢人家，还在这儿骂？！”
李翠萍脸色一白，嘴还硬：“我、我就是心疼我儿子……”
“心疼也不能胡说！” 杨成有低吼，“现在是什么时候？特务案刚破！你在这儿骂抓特务的功臣？
真被人听见，告到县里，给你扣一个包庇特务、污蔑革命群众的罪名，直接把你弄去劳改！
你想让咱家彻底毁了是不是！”
这话一出来，李翠萍彻底蔫了。
她看着男人铁青的脸，再想起老刘头那吓人的身份、刘三河那下场，脖子一缩，刚才那股撒泼的劲儿瞬间没影了，悻悻地转过身，假装收拾衣服，再也不敢吭一声。
炕角的杨有才，杨有福的弟弟，还不甘心，小声嘀嘀咕咕：
“就是陈风哥把我哥送进去的…… 要不然我哥也不能瘦成这样……”
声音很小，还是被杨成有听见了。
“你也闭嘴！” 杨成有眼睛一瞪，“小孩子家家懂个屁！再胡说，我撕烂你的嘴！”
杨有才吓得一缩脖子，再也不敢出声。
从头到尾，杨有福一句话都没说。
他就站在地上，双手插在袖筒里，低着头，眼神落在砖缝里，一动不动。
灯光照在他脸上，一半明一半暗，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，是恨，是怕，是委屈，还是感激。
一家人再没多话。
杨成有闷声道：“睡觉。有福，跟你弟睡一炕，好好歇着，以后老实上工，别再跟不三不四的人混。”
“嗯。” 杨有福终于轻轻应了一声，嗓子沙哑。
李翠萍不敢再闹，默默吹了灯。
屋里瞬间一片漆黑。
没过多久，杨成有的呼噜声响了起来。
只有杨有福和杨有才睡的那一头，被窝里时不时传来极轻极轻的耳语声，兄弟俩在被窝里说悄悄话，压得极低，外面一个字都听不清。
陈风站在柴垛后面，从头听到尾。
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不气、不恼、不委屈。
有的人只看眼前，有的人懂轻重。
李翠萍是妇人之见，杨成有是明白人。
杨有福心里怎么想，陈风不在乎。
他只在乎一件事 ——
土豹子，来没来。
陈风转过身，不再停留，踏着积雪，慢慢往村口岗哨走去。
风更冷了，怀里的枪被体温焐得微微发热。
到岗哨的时候，山子正和两个年轻社员蹲在土坡避风处，缩成一团，抱着枪，冻得直跺脚。
看见陈风过来，山子立刻抬头：
“疯子！你咋来了？”
“过来逛逛，跟你们唠唠嗑，提提神。” 陈风走过去，也蹲下，和他们挤在一起。
“我还以为你在大队部烤火呢。” 山子搓着手，“这鬼天气，脚都冻麻了。”
“再坚持坚持。” 陈风声音平静，“豹子今晚不来，明晚也必来。咱们盯紧点，打下来，队里人人分钱，你们也能多分。”
一听说分钱，那两个社员眼睛都亮了。
“风哥，真能打着不？那东西可贼了。”
“能。” 陈风望着黑沉沉的山林，语气笃定，“咱们有枪、有人、有诱饵，它只要敢下山，就跑不掉。”
山子嘿嘿一笑：“那我第一个开枪！”
几个人压低声音，有一句没一句地唠着。
聊山里的野物，聊队里的事，聊特务案的后怕，聊打完豹子能分多少钱。
聊着聊着，困意全消，连寒风都好像没那么刺骨了。
陈风靠在土坡上，怀里紧紧抱着枪，望着无边无际的黑夜。
夜还很长。
风还在刮。
土豹子，随时可能从黑暗里冲出来。
他不敢松劲，也不能松劲。
整个第三生产大队的安稳，就在他们这些守夜人的肩上扛着。
[作者寄语] 以上是 周粥沐 创作的《巡狩大兴安岭1976》第 212 章 第212章 杨家夜话。本章内容来自 听雨故事馆，请支持周粥沐原创。